台灣歷史紀行-光輝的滬尾之役(上)-陳泰穎
位在淡水沙崙的漁人碼頭
對我來說,是休假回家時
坐在陽台就可以輕鬆欣賞的悠閒景色
對今天大部分的台灣人來說
是北台灣著名的觀光景點,魚丸、阿給、藍色公路、情人橋…..
但是對一百二十三年前、
幾個國家的青年來說
這裡是一片沾染血腥的戰場
公元1883年,雖已日暮西山,但仍銳意革新、希望維持東方強權地位的清朝
和剛剛經歷普法戰爭戰敗的恥辱、
同樣銳意革新、希望重回歐洲一等強權地位的法蘭西第三共和
由於安南王國宗主權與紅河流域通商問題而交戰
1884年5月11日,清法雙方於天津就安南王國問題簽訂了天津條約
和平似乎到來
但是在1884年6月23日
由Dugenne中校率領的一支法軍縱隊
在依照天津條約規定前往接收諒山時
卻遭到了清朝正規軍的攻擊
清法雙方再度坐上談判桌、但毫無實質進展
法國決定提交最後通牒,時限是1884年7月31日
換言之,自1884年8月1日開始
法國在遠東的所有海陸軍力
將中止原本的停火狀態,恢復一切的行動自由
為了因應夏末秋初的交戰行為
清、法雙方都不斷地向所有可能的戰場調度兵力
Thuan-An與Son-Tay兩戰役的英雄,東京艦隊司令法國海軍中將Coubet
奉命將艦隊和法國中國海艦隊合併
準備在最後通牒期限過後
摧毀清朝海軍,並且佔領某些清朝領土,迫使清朝政府回到談判桌
清朝政府在”自強運動”中所設立的”同文館”
這次發揮了出人意料的情報蒐集能力
同文館從西方國家的媒體報導中
分析出法國國內輿論,希望能夠佔領台灣與舟山群島等地作為談判籌碼
藉由這項情報
清朝政府除了持續向東京方面增兵以外
也開始加強台灣防務
大量的兵力、新銳西式武器被送往台灣
而台灣的士紳們也紛紛在官方的授意之下
籌組團練(用今天的術語,就是民眾防衛隊或是自警團)
準備進行島嶼防衛作戰
而清朝政府也開始訓令沿海地方的守備部隊與地方民兵
必須學習西方各個國家的國旗識別
一定要分清楚法國三色旗與其他國家國旗的不同
以免因為誤擊造成外交爭端
1884年8月5日
由Lespes海軍少將所指揮的中國海艦隊砲擊了基隆
艦隊陸戰隊雖然一度佔領了基隆港區
但是由於兵力單薄,加上清朝總兵曹志忠部的逆襲
因此法國海軍陸戰隊還是放棄了港區,回到艦上
1884年8月22日
在得到了來自國內的訓令之後
Coubet海軍中將麾下的艦隊砲擊了福建福州
消滅了清朝自強運動引以為傲的南洋艦隊
8月29日
法國東京艦隊與中國海艦隊正式合併
由Coubet出任新的法國遠東艦隊司令
9月18日
法國政府訓令Coubet中將
以福爾摩沙島的北方為第一階段的軍事目標
在完成對基隆、滬尾(也就是今天的淡水)兩要港的佔領之後
即可針對北中國採取軍事行動
同時三個海軍陸戰隊營(實力53名軍官,士官兵1800員)與兩個炮兵連,
也從東京開拔
準備和遠東艦隊會合,擔任登陸兵力
10月1日
來自東京的法國海軍陸戰隊
在遠東艦隊的炮火援護之下
進佔基隆市街
但是在進展至基隆周邊的山嶺時
卻開始遭遇到清朝陸軍與民團的抵抗
為了確保登陸地段的周界完整
Coubet中將決定暫時不繼續往內陸與瑞芳煤礦推進
並且把三個陸戰營都留在基隆,防備清朝陸軍的逆襲
儘管法軍不再推進
但是基隆港區、市鎮與鄰近砲台制高點的失守
仍然引起了台北府的恐慌
當時在台北督戰的劉銘傳
在聽聞基隆失守、滬尾外海有法艦集結的消息後
竟然率領他屬下的淮軍一千餘人
準備放棄台北、撤往竹塹城(新竹)
結果在萬華
劉銘傳一行人被憤怒的台北府城民眾攔下
準備和大帥一起開小差的淮軍遭到民眾追打
而劉銘傳本人則被市民挾持
軟禁在萬華龍山寺中
直到他簽下切結宣佈願意”死守”台北城之後
才被放出
10月1日
法國遠東艦隊分艦隊在Lespes少將的率領下
抵達淡水河出海口
徹底封鎖了滬尾港
並且在10月2日開始炮擊岸上設施
不過早在9月
清朝政府就先發制人
在滬尾新建砲台、增派守備兵力、在河面布設水雷
並且鑿沉大量的戎克帆船
堵塞河口
防止法國海軍沿淡水河口長驅直入台北府城
清朝政府的淡水防務
是由總兵孫開華將軍負責
孫將軍在當時清朝的眾官僚中
似乎是位有趣的特例
他貪污,可是貪得很有分寸
不會讓人起反感,也不會讓手下的士兵拿不到薪餉
所以他手下的戰志高昂、訓練亦有素
而和駐地社群的關係也相當良好
孫開華的國際公共關係也是一流
因此他的傷兵往往能夠得到由西方僑民提供西式醫療
不像基隆暖暖戰線上的清軍與民兵
只能任由傷兵躺在戰場上自生自滅
孫開華的品味與勇氣更是一絕
根據當時在滬尾、英國茶業商人John Todd的說法
“孫開華將軍與幾位幕僚悠閒地在樹下享受午餐
他絲毫無視頭上飛過的砲彈
他挺有法國式品味的
尤其喜愛香檳…..
僅管手下兵力不多
援軍遲遲未到
但是孫將軍仍然舉止自若
好個勇敢的將軍!”
有趣的是
當時炮轟滬尾的法國艦隊中
也有人和英國人Todd一樣,看到了孫開華將軍喝香檳的情景
當時負責彈著點觀測的法國海軍上尉Mourice Loir
透過望遠鏡看到了同樣的情景
他在後來的回憶文學”孤拔提督的艦隊”中回憶道:
“敵人由一位孫將軍指揮
我不清楚他的官階有多大
但是他似乎一點也不擔憂
當我們正在努力摧毀他的堡壘時
他卻在吃飯喝香檳”
不過,儘管有孫開華將軍的從容不迫
法國海軍的優勢火力還是成功壓制了滬尾周邊清軍砲台的砲位
在確定登陸不會遭到岸上砲台的抵抗之後
Coubet中將訓令Lespes少將佔領滬尾
“以您所屬艦隊的陸戰隊,由軍用舟艇掩護登陸….
佔領滬尾港並予以封鎖,這便是您所要達到的目的”
當時的滬尾,法國遠東艦隊扼守住了出海口
清朝陸軍與當地民團則佈防在由沙崙一路延伸到今天淡水老街渡船頭的戰線上
可是,除了交戰的兩軍以外
還有大約三十名供職於清朝海關的西方人、
西方國家的外交官、商人、傳教士與其眷屬
以及英國皇家海軍淺水炮艇金龜子號上的六十一位官兵
也滯留在滬尾從老街到紅毛城(當時的英國領事館)一帶
在這個奇妙的前排座次
見証這場必然到來的登陸戰
由於法國海軍陸戰隊在一週前
僅僅以很少數的兵力
便成功佔領基隆
所以當時在滬尾的西方人普遍認為
法軍將能夠輕鬆擊敗清軍
但是,Lespes少將知道
他手下的陸戰隊人數不足
對滬尾陸上的敵情也缺乏適當的情報
可是基隆方面法軍陸上兵力的使用也非常吃緊
Lespes少將必須以現有的600名海軍陸戰隊完成任務
登陸日訂在10月8日
600名法國陸戰隊員將分成五個連
由沙崙(今天已經廢棄的沙崙海水浴場)登陸
之後往淡水河上游推進至清軍砲台(滬尾砲台)
與水雷點火哨(大約在今天中正路旁的海宴餐廳附近)
摧毀砲台軍火、並且引爆封鎖淡水河的清軍水雷之後
即可凱旋歸艦
根據2007年的步測結果
從漁人碼頭緩步行至沙崙海灘,足足要花上半個小時
但是從沙崙海灘步行至油車口,大概只要十分鐘而已
從油車口再步行到法國海軍陸戰隊的目標-水雷營
大概只要半個小時
也難怪法國海軍官兵儘管人數較少
卻仍然認為滬尾砲台與水雷營的任務
只不過是一場調劑身心的軍事遠足
但是,在出發之前
法軍陣營卻發生了不順遂的事情
原本預計要擔任登陸部隊指揮官的Martin指揮官
因為嚴重的風濕痛,不得不留在艦上
把指揮權交給了較無作戰經驗的Boulineau海軍中校
不過這只是一點點小小的意外
登陸行動仍將照常執行
上午六點鐘
法國陸戰隊員開始進行作戰準備
他們攜帶有口糧一日份、彈藥一百發
法國海軍亦開始針對岸上砲台等軍事目標進行壓制攻擊
八點半
法國海軍陸戰隊員開始登上小型舟艇
準備進行登陸
九點鐘
法軍開始登陸沙崙,沒有遭遇抵抗
而外國僑民也開始群聚在英國領事館等制高點
冒著四面紛飛的流彈
觀賞這場戰役
根據Todd的說法
“大家都期待看到凹地內冒出被法兵追殺、四處逃散的清兵”
一開始在沙崙海灘,法國海軍陸戰隊沒有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
在略往內陸開闊地推進數百公尺之後
才逐漸和清朝陸軍與民團有零星交火
在十點鐘左右
法軍將五個連排成橫列
前進到了由林投等亞熱帶植物所組成的密林中
問題開始出現
在密林中,行動困難
隊型也難以維持
因此各連只能依照原本的紙上作戰計劃繼續前進
根本不能確定其他友軍的位置……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創用CC台灣授權條款2.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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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04, 2007
台灣歷史紀行-光輝的滬尾之役(下)
台灣歷史紀行-光輝的滬尾之役(下)-陳泰穎
十一點鐘
法軍五個連推進至清軍位在油車口的主防衛線
在不到十分鐘之內
所有法軍五個連都和清軍接觸
陷入激烈的槍戰當中
兩軍就隔著天生國小後方的溝渠互相猛烈駁火
清軍與法軍戰線的距離
不到一百公尺
由於射擊的速率太快
Boulineau中校害怕子彈過早用盡
因此下達命令要全軍節約彈藥
但是此時清軍的火線
恰好將Boulineau中校列為目標
中校無事,但是他身旁的號手卻頭部中彈
Boulineau中校只得狂吼著節約彈藥
希望手下的陸戰隊員能夠聽令
命令是傳下去了
但是清軍人數足足有兩千人,勇猛出戰
不斷地嘗試迂迴法軍右翼(靠近淡水河口)
法軍必須靠著綿密的步槍火網與不太能夠預測的海軍炮火
才能阻止清軍的企圖
總之
長達1.5公里的法軍戰線
全線都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狀態當中
由於法軍的左翼部隊(離沙崙海水浴場最接近的位置)
太早加入前方主戰線的戰鬥
使得整個左翼失去掩護
一部份清朝陸軍與民團發現機不可失
便迂迴到法軍左翼後方進行射擊
法軍的死傷者迅速增加
在短短一小時不到的時間
就有五十名嚴重受傷需要後送的傷兵
以每位傷兵需要兩名士兵抬送來計算(我們甚至還沒將護送的兵力納入)
法軍已經失去了高達四分之一的戰鬥力
法國軍官由於衣著顯眼
加上清朝政府曾經下令將頒發獎金給擊殺法軍軍官者
因此軍官們便成為了清軍與民團搶眼的目標
法軍登陸隊第一連連長Fontaine上尉在前線負傷
由兩名士兵後送,準備脫離火線前往沙崙
但是在途中被成功迂迴到法軍後方的清軍攔截
三人都被俘並且斬首
另外第二連連長Dehorter上尉、第三連Deman少尉也都負重傷不得不撤下火線
這時
法軍的窘況
可以由後來的半官方紀錄”在福爾摩沙的法國遠征軍”一書中的文字略略窺見
“這時,左翼後方傳出了槍聲
使人擔心我們是不是已經完全被包圍了
第五連曾經有一度被從左方迂迴成功的清軍切斷
情況變得危險
右翼已經被清軍逼退
我們的弟兄被清軍逐向我們的中間與左翼
彈藥馬上就要用完了….”
而另一位來自戰艦Bayard號、被分配在登陸隊的水兵Jean
在他寫給朋友的信中,也提到了滬尾戰鬥的慘況
“突然,我們和另外六個弟兄被中國人團團圍住
他們有多少人?我不願被人說在吹牛皮
但是至少有五十人、或一百個人
而我們總共,也才只有十個和隊伍脫離的人….”
“我們沒有時間考慮…..
不過我們突然聚在一起、擠在一起、黏在一起
以至於都變成了一體
然後像顆大砲彈一樣直直往前衝去”
“與此同時,所有的槍枝都一起發射….
每次往前移動的時候我們都會裝填子彈
我們很清楚有人沒跟上來
不能這樣啊~
倒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因為這些中國強盜又笨又兇
他們會把那些趴在地上的人頭割下來
這是舉手之勞…..”
“我們彼此挨著身子跑下去、刺刀往前
不斷地裝填子彈、射擊…
事實是,他們的人數一直都比我們多很多
而我們這可憐的一小群人卻眼睜睜看著我們的人數越來越少…”
由於海軍炮火的援助
與其他陸戰隊員的支援
Jean和他的戰友們終於平安脫離了清軍的包圍
回到了友軍戰線
可是他卻看到了令人難受的景象
“不過,還是有點不對勁
軍官命令我們去收拾傷患
我們往右邊走過去~媽呀~!一大堆朋友全躺在地上…..”
午前十一點四十五分
經過了近一小時的激鬥
一名法國海軍陸戰隊的信號兵
登上了港口燈台的石柱
用他的雙手向在外海的友艦發出信號
“彈藥用罄、損失慘重,我們非撤退不可”
十五分鐘後
Lespes少將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在淺水炮艇Vipere號的炮火掩護之下
彈藥用罄的法軍
才得以在清軍的追擊下撤退到沙崙海岸
但是這時海面的風浪增高
海象甚差
使得登陸小艇無法靠近岸邊
法國陸戰隊員只好將整身齊頸沒入水中
泅水至小艇邊
才算逃出生天
在混亂中,一門原本安裝在登陸小艇上的迴旋炮
落入水中
由於清軍很快就會控制海岸
因此法軍不得不加以棄置在海底”
下午一點十分
法軍撤退完畢
這次法國海軍陸戰隊的登陸”偵查戰”
根據法國方面的資料統計共有
9人陣亡8人失蹤
49人輕重傷
清軍的傷亡不確定
但根據滬尾海關西方人的統計
約有80人陣亡
200人負傷
受傷的清軍與民團人員
都被送到滬尾偕醫館
由外籍醫師治療
由此可見清軍當時還未建立起一套有效的軍醫後勤體系
而在戰役直後的滬尾街上
上演了一齣文明衝突的劇碼
六顆法國人頭
被清軍與民團高高懸在竹竿頂
展示在滬尾的大街上
根據Todd的說法
“有些好奇的外僑前去觀看這噁心的場面
發現圍觀群眾情緒激動
對外僑指指點點
便快速離開
另外在孫將軍的軍營
也展示了八顆法軍首級”
而當時服務於清朝滬尾海關的法來格(E. Farrago)
也在他呈給清朝老闆的報告中說
“岸上留二十法兵屍
惟清軍竟似野人、斬其首
標於槍上,歡呼入城
每一法兵首,請賞洋百元
漢人大有踴躍興起之勢
我海關諸人深恐受其所侵害…”
這種對於頭顱的熱切尋求
確實令”死要全屍”的西方人感到難以理解
認為清軍的獵頭是野蠻而褻瀆、不可原諒的行為
後來經過英國領事與金龜子號艦長的交涉
法軍的人頭才入土為安
這也是關於中國與西方
如何看待身體與死亡的歷史人類學插曲吧~
法國的半官方文獻”在福爾摩沙的法國遠征軍”
評論滬尾登陸戰時寫道
“這是一次最嚴重的敗戰
這次敗戰對於以後的戰役
必然會產生最壞的影響
與清朝政府的協商已經成為不可能
若干時日希望美國出來調停的想法
也不得不加以放棄了….
10月8日對淡水所實行的作戰行動
以後再也不曾重演過
淡水成為了清軍對基隆作戰的重要據點
直到清法和約簽訂為止
法國遠東艦隊僅止於輪流巡弋淡水河口
對滬尾港實施封鎖而已”
今天的淡水與沙崙
除了”西仔反”的古老傳說與”滬尾砲台”以外
已經沒有留下多少戰爭史跡
不過
沙崙海水浴場儘管已經廢棄
但是您仍然可以行至海邊
看看一百二十三年前
法軍登岸的地點
當年在滬尾各地的祖師廟、蘇府王爺廟等
地方民兵動員、集合組訓的場所
今天也還是香火鼎盛
而在滬尾砲台公園與天生國小之間的大圳
也仍然存在
令人遙想起砲台公園的清軍與天生國小的法軍
隔著這條大圳相互駁火的景況
您也可以到紅毛城
想像一下Todd那時站在城牆上觀戰的情形
唯一可惜的是滬尾砲台
僅管修繕完成
也成為許多新人拍攝唯美婚紗照的好地點
但是為了安全理由
所以砲台的城牆已經不准遊客四處行走
讓我懷念起高中時代、穿著制服
坐在砲台城上遙望淡水河口的雅致
滬尾之役
是台灣史上
十分難得由防守島嶼的一方獲勝的戰役
台灣的民兵與清朝正規軍
面對擁有火力優勢的法國海軍陸戰隊
僅管己方傷亡較眾
但是仍然完成了守土之責
這誠然是一場光輝的勝利
而令人慶幸與欣喜的是
今天
從油車口望過去
淡水出海口的外海上
僅管有時會有點風浪
但是,在大多數的時候
那片大海,依舊是一片太平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創用CC台灣授權條款2.5版)
參考資料
John Todd 著 陳政三 譯述 “北台封鎖記 茶商陶德筆下的清法戰爭”
E. Garnot 著 黎烈文 譯 “法軍侵台始末”(原文書名為”在福爾摩沙的法國遠征軍”)
Jean L. 著 鄭順德 譯 “孤拔元帥的小水手”
Stephane Ferroro原著 帥仕婷、Stephane Ferroro 譯 “當Jean遇上福爾摩沙—一名法國小兵的手札(1884-1885)”
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編輯 “台灣歷史文獻叢刊-法軍侵台檔”
十一點鐘
法軍五個連推進至清軍位在油車口的主防衛線
在不到十分鐘之內
所有法軍五個連都和清軍接觸
陷入激烈的槍戰當中
兩軍就隔著天生國小後方的溝渠互相猛烈駁火
清軍與法軍戰線的距離
不到一百公尺
由於射擊的速率太快
Boulineau中校害怕子彈過早用盡
因此下達命令要全軍節約彈藥
但是此時清軍的火線
恰好將Boulineau中校列為目標
中校無事,但是他身旁的號手卻頭部中彈
Boulineau中校只得狂吼著節約彈藥
希望手下的陸戰隊員能夠聽令
命令是傳下去了
但是清軍人數足足有兩千人,勇猛出戰
不斷地嘗試迂迴法軍右翼(靠近淡水河口)
法軍必須靠著綿密的步槍火網與不太能夠預測的海軍炮火
才能阻止清軍的企圖
總之
長達1.5公里的法軍戰線
全線都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狀態當中
由於法軍的左翼部隊(離沙崙海水浴場最接近的位置)
太早加入前方主戰線的戰鬥
使得整個左翼失去掩護
一部份清朝陸軍與民團發現機不可失
便迂迴到法軍左翼後方進行射擊
法軍的死傷者迅速增加
在短短一小時不到的時間
就有五十名嚴重受傷需要後送的傷兵
以每位傷兵需要兩名士兵抬送來計算(我們甚至還沒將護送的兵力納入)
法軍已經失去了高達四分之一的戰鬥力
法國軍官由於衣著顯眼
加上清朝政府曾經下令將頒發獎金給擊殺法軍軍官者
因此軍官們便成為了清軍與民團搶眼的目標
法軍登陸隊第一連連長Fontaine上尉在前線負傷
由兩名士兵後送,準備脫離火線前往沙崙
但是在途中被成功迂迴到法軍後方的清軍攔截
三人都被俘並且斬首
另外第二連連長Dehorter上尉、第三連Deman少尉也都負重傷不得不撤下火線
這時
法軍的窘況
可以由後來的半官方紀錄”在福爾摩沙的法國遠征軍”一書中的文字略略窺見
“這時,左翼後方傳出了槍聲
使人擔心我們是不是已經完全被包圍了
第五連曾經有一度被從左方迂迴成功的清軍切斷
情況變得危險
右翼已經被清軍逼退
我們的弟兄被清軍逐向我們的中間與左翼
彈藥馬上就要用完了….”
而另一位來自戰艦Bayard號、被分配在登陸隊的水兵Jean
在他寫給朋友的信中,也提到了滬尾戰鬥的慘況
“突然,我們和另外六個弟兄被中國人團團圍住
他們有多少人?我不願被人說在吹牛皮
但是至少有五十人、或一百個人
而我們總共,也才只有十個和隊伍脫離的人….”
“我們沒有時間考慮…..
不過我們突然聚在一起、擠在一起、黏在一起
以至於都變成了一體
然後像顆大砲彈一樣直直往前衝去”
“與此同時,所有的槍枝都一起發射….
每次往前移動的時候我們都會裝填子彈
我們很清楚有人沒跟上來
不能這樣啊~
倒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因為這些中國強盜又笨又兇
他們會把那些趴在地上的人頭割下來
這是舉手之勞…..”
“我們彼此挨著身子跑下去、刺刀往前
不斷地裝填子彈、射擊…
事實是,他們的人數一直都比我們多很多
而我們這可憐的一小群人卻眼睜睜看著我們的人數越來越少…”
由於海軍炮火的援助
與其他陸戰隊員的支援
Jean和他的戰友們終於平安脫離了清軍的包圍
回到了友軍戰線
可是他卻看到了令人難受的景象
“不過,還是有點不對勁
軍官命令我們去收拾傷患
我們往右邊走過去~媽呀~!一大堆朋友全躺在地上…..”
午前十一點四十五分
經過了近一小時的激鬥
一名法國海軍陸戰隊的信號兵
登上了港口燈台的石柱
用他的雙手向在外海的友艦發出信號
“彈藥用罄、損失慘重,我們非撤退不可”
十五分鐘後
Lespes少將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在淺水炮艇Vipere號的炮火掩護之下
彈藥用罄的法軍
才得以在清軍的追擊下撤退到沙崙海岸
但是這時海面的風浪增高
海象甚差
使得登陸小艇無法靠近岸邊
法國陸戰隊員只好將整身齊頸沒入水中
泅水至小艇邊
才算逃出生天
在混亂中,一門原本安裝在登陸小艇上的迴旋炮
落入水中
由於清軍很快就會控制海岸
因此法軍不得不加以棄置在海底”
下午一點十分
法軍撤退完畢
這次法國海軍陸戰隊的登陸”偵查戰”
根據法國方面的資料統計共有
9人陣亡8人失蹤
49人輕重傷
清軍的傷亡不確定
但根據滬尾海關西方人的統計
約有80人陣亡
200人負傷
受傷的清軍與民團人員
都被送到滬尾偕醫館
由外籍醫師治療
由此可見清軍當時還未建立起一套有效的軍醫後勤體系
而在戰役直後的滬尾街上
上演了一齣文明衝突的劇碼
六顆法國人頭
被清軍與民團高高懸在竹竿頂
展示在滬尾的大街上
根據Todd的說法
“有些好奇的外僑前去觀看這噁心的場面
發現圍觀群眾情緒激動
對外僑指指點點
便快速離開
另外在孫將軍的軍營
也展示了八顆法軍首級”
而當時服務於清朝滬尾海關的法來格(E. Farrago)
也在他呈給清朝老闆的報告中說
“岸上留二十法兵屍
惟清軍竟似野人、斬其首
標於槍上,歡呼入城
每一法兵首,請賞洋百元
漢人大有踴躍興起之勢
我海關諸人深恐受其所侵害…”
這種對於頭顱的熱切尋求
確實令”死要全屍”的西方人感到難以理解
認為清軍的獵頭是野蠻而褻瀆、不可原諒的行為
後來經過英國領事與金龜子號艦長的交涉
法軍的人頭才入土為安
這也是關於中國與西方
如何看待身體與死亡的歷史人類學插曲吧~
法國的半官方文獻”在福爾摩沙的法國遠征軍”
評論滬尾登陸戰時寫道
“這是一次最嚴重的敗戰
這次敗戰對於以後的戰役
必然會產生最壞的影響
與清朝政府的協商已經成為不可能
若干時日希望美國出來調停的想法
也不得不加以放棄了….
10月8日對淡水所實行的作戰行動
以後再也不曾重演過
淡水成為了清軍對基隆作戰的重要據點
直到清法和約簽訂為止
法國遠東艦隊僅止於輪流巡弋淡水河口
對滬尾港實施封鎖而已”
今天的淡水與沙崙
除了”西仔反”的古老傳說與”滬尾砲台”以外
已經沒有留下多少戰爭史跡
不過
沙崙海水浴場儘管已經廢棄
但是您仍然可以行至海邊
看看一百二十三年前
法軍登岸的地點
當年在滬尾各地的祖師廟、蘇府王爺廟等
地方民兵動員、集合組訓的場所
今天也還是香火鼎盛
而在滬尾砲台公園與天生國小之間的大圳
也仍然存在
令人遙想起砲台公園的清軍與天生國小的法軍
隔著這條大圳相互駁火的景況
您也可以到紅毛城
想像一下Todd那時站在城牆上觀戰的情形
唯一可惜的是滬尾砲台
僅管修繕完成
也成為許多新人拍攝唯美婚紗照的好地點
但是為了安全理由
所以砲台的城牆已經不准遊客四處行走
讓我懷念起高中時代、穿著制服
坐在砲台城上遙望淡水河口的雅致
滬尾之役
是台灣史上
十分難得由防守島嶼的一方獲勝的戰役
台灣的民兵與清朝正規軍
面對擁有火力優勢的法國海軍陸戰隊
僅管己方傷亡較眾
但是仍然完成了守土之責
這誠然是一場光輝的勝利
而令人慶幸與欣喜的是
今天
從油車口望過去
淡水出海口的外海上
僅管有時會有點風浪
但是,在大多數的時候
那片大海,依舊是一片太平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創用CC台灣授權條款2.5版)
參考資料
John Todd 著 陳政三 譯述 “北台封鎖記 茶商陶德筆下的清法戰爭”
E. Garnot 著 黎烈文 譯 “法軍侵台始末”(原文書名為”在福爾摩沙的法國遠征軍”)
Jean L. 著 鄭順德 譯 “孤拔元帥的小水手”
Stephane Ferroro原著 帥仕婷、Stephane Ferroro 譯 “當Jean遇上福爾摩沙—一名法國小兵的手札(1884-1885)”
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編輯 “台灣歷史文獻叢刊-法軍侵台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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